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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大自在者赵德发

来源:莒南视角    发布时间:2016-04-13 16:16:00

  得大自在者赵德发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徐璧如

  羊年岁尾,赵德发的长篇小说新作《人类世》被《中国作家》2016年第1期隆重推出。而此时,他正办着退休手续。他向朋友说:“此生已完成。”朋友问他为何口出此言,他说,是想到前几年复旦大学青年女教师于娟身患癌症,在博文中感叹“此生未完成”,令人唏嘘。再想到自己,心中就冒出了这句话。

  他说:前两年已将父母送走,自己年届花甲,孩子一家也生活得很好,我心无挂碍。余生所得,皆为天赐。且行且感恩,悠然度流年。

  朋友听罢笑道:得大自在者,赵德发也!

  的确,他的心理状态、精神面貌、身体状况、写作态势,无一不可用此语概括。“得大自在”,这是现今赵德发的真实写照。

  一、草根少年

  赵德发的老家是莒南县宋家沟村。他的少年时代是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度过的。村子在一条河边,那条河曲曲弯弯流向西北。村东则是一道岭,岭上是一条南北大路。下雨时,路东的水流向洙溪河,汇入滨海水系,在苏北入海;路西的水流向沭河,汇入淮河水系,在苏南入海。这条分水岭,让小时候的赵德发颇感好奇,他经常站在岭顶,向东西眺望,猜想外面的世界,心飞得很远很远。

  但他因为年幼,因为贫寒,一时走不出去,只好在大人的讲述中、在他接触到的书本中了解外面的世界。他姥爷是个读书人,上世纪三十年代毕业于临沂乡村师范,后来参加革命,1948年牺牲在河南。他三姨也上过师范,是公办教师。这父女俩用过的一些书,存放在同住本村的姥娘家,赵德发上学前就经常去翻阅,看上面的图画。看图画不满足,就盼望着上学,能够识字读书。

  但那时规定,七岁才到学龄。1961年秋天,宋家沟小学新招的一年级开学,六岁的赵德发经常去学校门口转悠,一心想进去念书。五叔大他一岁,此时已经入学。这天,赵德发实在按捺不住渴望,就抱了个小板凳随五叔去插班。班里没有座位,他就在五叔的课桌角上挤巴着坐下。同学们这时已经学完了拼音,正上语文第九课,学写“米面豆子”这四个字。那时的学生,买不起纸质本子和铅笔,也买不起石板、石笔,多是寻来一块瓦罐底,用山上的滑石在上面写字。一旦写满,擦掉再写,教室里石粉飞扬,呛得人直咳嗽。德发写一遍这几个字,扭头看看五叔写的,马上指出了他的错误:“米”字的钩,向右边去了(现在的“米”不带钩,过去带钩,钩向左边)。小伙伴们哈哈大笑,把五叔弄了个大红脸。侄子觉得让五叔出了丑,也不好意思。

  入学之后,赵德发很快脱颖而出,成为“学习尖子”。那时每到“六一节”,全学区六所小学要在一起开大会,赵德发从二年级开始,每年都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,在大会上发言。

  那时的他,求知欲望特别强烈。会认字了,什么书都想看,在路上捡到一张字纸,他也要瞅上半天。姥娘家自然成了他的“私人图书馆”,他将姥爷和三姨用过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。姥娘笑称,她家有个书虫子,天天啃书。但她并不知道,那些出版于民国时代和新中国初期的两篓子书,给了她的外孙多少滋养。

  光读这些书还不过瘾,赵德发就向别人借书看。只要听说谁家有书,都要千方百计借来。但宋家沟是个穷山村,有书的人家并不多。村东有个高岗,赵德发曾多次站在那里挨家挨户打量,猜想谁家有书,就像小偷惦记谁家有钱财一样。有一户人家,据说有书,而且是评书唱本,但他去借时,人家说丢了,让他碰了一鼻子灰。现在说起这件事,赵德发还耿耿于怀。

  赵德发有个二奶奶,小时候没上过学,但聪颖过人,跟她哥哥学会了认字,出嫁时带来一些书,德发就经常到她家去看。有一次再去,二奶奶家门锁着,他从门缝里钻进去,找到书就读。天黑了,就将灯点上。二奶奶回来,看见门锁着,家里却亮着灯,心中诧异。开门进去,发现德发正蜷曲着身子,手捧书本,在如豆的灯光下读得入迷。二奶奶疼爱地道:这孩子,就是个秀才料呀!

  在本村上完四年级,赵德发又到四里外的邻村上高小。每天早早起床,将头天晚上一家人吃剩的稀饭热一下,喝下之后便去上学。中午,吃的是从家里带去的煎饼。那年正月,有一天夜间下了冻雨,早晨起来一看,屋外一片冰凌。父母劝他,这个天气,甭上学了。但他不听。家里没有煎饼,他抓了把花生米装进书包,就踏冰出门。四里山路,滑得连苍蝇都立不住,他不知跌了多少个跟头。到了一个陡崖,只好手脚并用攀爬上去。到了学校,中午吃饭,这才发现书包里的花生米没了,全在路上撒了。他饿了一天肚子,放学回家,走路都没力气了。母亲知道了这事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  然而,赵德发没能完成小学学业。因为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,学校停课,他只好回家帮大人干活。他家七口人,只靠父亲一个人挣工分,作为老大的赵德发,长子情结悄然萌发,就想方设法为家里增加收入。十三岁这年冬天,他得知生产队鼓励社员拾粪交公,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,背起粪筐到处转悠。他在铺满白霜的路上捡满一筐粪回来,许多人家才刚刚开门。他将粪交到队里,会挣到一分或二分工。寒冬腊月,他连个手套也没有,手背冻肿,开裂,经常渗出血汁。

  第二年春天,各村学校复课,而且有一些小学办起初中班,被人称作“小学戴帽”,赵德发就成为圈子村联中的一名学生。但是,这个联中很少上文化课,整天“学农”、“学军”。学农,就是到生产队里劳动。学军,多是到学校西边的岭上“抓特务”。赵德发觉出了荒唐,心想,这样的学, 不上也罢,就回家了。十四岁的他,在生产队割草喂驴,成为一个“半劳力”,一天挣六分工。

  复课后的宋家沟小学,学生多,老师少。1970年秋后,赵德发被选为民办老师。他学历可怜,如何任教?只好现学现卖。他拼命读书,认真备课,时间不长就成为一名合格教师。八年下去,他三次荣获县级“优秀教师”称号,有资格参加1978年山东省公办教师招录考试,而且一举考上。只上过四个月初中,连一天中学语文课都没教过,却考上了中学语文教师,在当地引起轰动。因此,公社将他提拔为学区负责人,管理一所联中和八所小学。

  24岁的赵德发,是想干一辈子教育事业的。他历经艰辛,给联中建起了12间新教室;努力抓好教学质量,让本学区的统考成绩在公社跃居上游。但是,一次偶然的阅读,却让他的人生方向有了改变。那天晚上,他看一本《山东文学》,读到上面刊登的作家创作谈,心里倏然一动:我也要当作家!佛家讲,“一切唯心造”。对于赵德发而言, 一个念头,成就了一个作家。从此,他一有空就写,尽管文笔稚嫩,失败连连,却矢志不渝。

  因为出类拔萃,他在25岁那年被调到公社当了秘书。白天,他尽职尽责,干好工作,晚上则是读书写作,直到夜深。那时,他所在的公社在全县率先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他亲历这一社会变革,心想,农村的土地分了合,合了分,分分合合,大有玄机。当年柳青写了一部《创业史》,表现农业合作化,我何不也创作一部,表现分田到户?念头一出,不可遏止。他浮想联翩,夜不成寐。但他不敢把这计划告诉别人,怕别人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,每天等到夜深人静,便在宿舍里奋笔疾书。尽管睡眠不足,次日眼睛红得像兔子,仍乐此不疲。半年下去,一部十万字的小说写了出来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完,寄给了北京一家大型刊物。想不到的是,仅仅过了半个月,稿子“完璧归赵”。长期劳累,加上退稿的打击,他的头发一抓掉一把,脑后还出现了两块斑秃……

  他此时明白,自己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功力太差。恰在这时,山东电视广播大学招收中文专业学生,可以业余学习,他决定报名学习,为写作打好基础。他从公社中学找来了课本,边工作边复习,参加入学考试,竟然考了个全县第一。也就在这时,他被调到县委办公室当秘书,在县城开始了为期三年的电大学习,工作之余手不释卷。到了周末,便带着干粮到城外的赤眉山,一学就是一天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三年的学习,六次考试,他除了一次考了个第二名,其它五次都在全县学员中独占鳌头。那时的赵德发,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。

  他的仕途,也一片光明。27岁调到县里,29岁被提升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,30岁又调任组织部副部长。这完美的三级跳,让无数人惊讶、羡慕。但是,在组织部仅仅工作了两年多,他却突然弃政从文——报考山东大学作家班,学习创作。对此,好多人不理解:别人梦寐以求的官职,你却弃如敝履,脑子是不是进水了?今天的部长,明天的县长或书记,你放着光明大道不走,却去学什么写作,那条道是好走的吗?但是,别人并不知道,在县委组织部,赵德发既想干好工作,又想搞好创作,是多么艰难。在那时期的日记里,他一次次记下了心中的矛盾与纠结。他甚至追问自己:“一事无成,你不觉得羞耻吗?”

  他心中的成与不成,只有写作这件事。正因为念兹在兹,他毫不理会亲友的不解与劝阻,毅然迈入考场,考进了山大。

  二、破茧之旅

  山大作家班,是山东大学中文系为培养创作人才而举办的全日制学习班,学制为两年。赵德发去了之后,担任班长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,是让人振奋的年代。国人仿佛获得了新生,一切都是欣欣向荣。交谊舞、迪斯科也传入了大学校园,每到周末,山大必有舞会。此时,作家班的同学们成群结伙都去参加,赵德发也参加了几回。但同学们发现,他跳舞虽然跳得不错,但总是不够投入,心事重重。

  赵德发1991年曾经写过一部半自传体中篇小说《蝙蝠之恋》,从中可以窥见他在作家班求学的心路过程。那时的他,因为当过多年的乡村教师和机关干部,思维固化,观念陈旧,到了大学,被思想解放的大潮冲击得发懵,一时不能适应。加上缺乏文学训练,入学后迟迟写不出成功作品,让他十分痛苦。他想,两年的学习时间转瞬即过,自己拿不出“硬通货”来,如何面对江东父老?所以,他参加舞会虽然感到愉悦,但事后却深深自责:山大有这么好的老师,这么好的条件,你怎能不珍惜机会,奋力拼搏?于是,他谢绝同学们的邀约,也很少上街闲逛,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于读书写作。

  中国文学,建国后经历了三十年的特殊时期,呈现出的面貌也非同寻常。用刘再复的话说:写得太死板,太教条,太格式化。当时的文学理论,其基点就是机械认识论、反映论,阶级性主宰个性,公式化、概念化大兴其道,千人一面,万部一腔,作品缺乏想像力,更谈不上灵气,作家被框框所束缚,无法达到叩击人性的精神层面。赵德发很幸运。他早早辍学,没有接受“文革”时期的文学观念;进入山大学习,八面来风灌满了心灵。他在这样的年代开始写作,一迈步就踏上了正途。他认真听课,大量读书,勤于思考,刻苦练笔,终于让自己破茧而出。

  他写出了一篇《通腿儿》。这个短篇小说,像一股新鲜的风,在读者心中吹起涟漪,荡起波澜。它在《山东文学》作头题发表后,又被《小说月报》头题转载,并获得第四届百花奖。赵德发像一颗新星,在文学的天空冉冉升起,“通腿儿”几乎成为文坛年度热词。在这篇小说中,赵德发通过一个沂蒙山区的民俗,引出一系列动人的故事,人性美的闪光涵盖全篇,没有火药味,没有生硬的概念,只有活生生的人物站在读者面前,深沉的感情流淌在字里行间。许多人惊叹: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!

  从《通腿儿》开始,赵德发的创作路正风顺,一发而不可收。原来的退稿现象没有了,可以说是百发百中。在山大作家班毕业后,他到日照工作,大海进一步开阔了他的眼界,激发了他的创作激情。在发表了上百万字的中、短篇小说之后,他又向长篇小说进军了。

  第一部长篇,他表现的是土地。那是他创作的原点,提笔的初衷。“土生万物由来远,地载群伦自古尊”。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命根子,赵德发要写出土地关系的百年变迁,写出中国农民对于土地的“缱绻与决绝”。像搞一项大工程,盖一座大楼,他调动所有的生活积累,大量搜集资料,并疯狂阅读有关书籍。中外作家写土地的长篇小说,他读了十几部;与中国农村有关的史学、经济学、社会学著作,他读了一大堆。当他读到法国社会学家H·孟德拉斯的著作《农民的终结》,其中的一句话给了他深深震撼:“赋予土地一种情感和神秘的价值是全世界的农民所特有的态度。”由此,他仿佛找到了一把入门的钥匙,这部书长达40万字、题为《缱绻与决绝》的长篇小说一气呵成。

  头胎孩子,养分充足。《缱绻与决绝》在《大家》发表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,赢得一片好评,全国有几十家新闻媒体发布消息,几十篇评论文章陆续见诸报刊。在《作家报》组织的“1997年全国十佳小说”的评选中,《缱绻与决绝》名列长篇第一。此作还获得第三届“人民文学奖”,入围第五届“茅盾文学奖”。

  《缱绻与决绝》是在1996年元旦这天完成的。那天夜间,赵德发通宵未眠,盘算下一步再写什么。他发现,自己储存的素材,远远没有用完;对农村与农民的表现,还可以继续进行。他决定再接再厉,以“农民与道德”、“农民与政治”为主题,再写两部书,合成“农民三部曲”。

  第二部叫《君子梦》,表现儒家文化在农村的传承流变。他猛啃了一通《四书》等儒学经典,还专门跑到曲阜拜谒孔庙,向有关专家请教。这部书完成后,先在《当代》1998年第6期发表了第一卷,约13万字,同时还发表了他的创作札记《永远的君子永远的梦》。小说前面有上千字的“编者的话”,第一句是“作者赵德发是个写农村的高手”。

  2002年,《青烟或白雾》完稿。当年12月,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它和前两部合在一起,成套推出了“农民三部曲”。书的封底印着这样一段话:“厚重文化背景下的新奇故事,一方美丽水土上的生动人物,对深刻主题的诗意表达,在近年来同类题材长篇中十分罕见,《农民三部曲》堪称田园绝唱。”

  三卷大书完成,赵德发累病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苦药汤,心中却想:我尝到的苦,抵不上农民之苦的百分之一。的确,我们从“农民三部曲”中,感受到了作者沉重的忧患意识与悲悯情怀。他为农民鸣不平,为农民鼓与呼,为农村的未来寻思出路,可谓呕心沥血,殚精竭虑。沉重的主题和深沉的思考,通过鲜活生动的人物、跌宕起伏的情节表现得淋漓尽致,让人读起来不忍释卷。赵德发多次听到有的读者向他讲:拿起书来,一夜读到天亮。

  赵德发说,他的三部长篇,来自土地的哺育。我们读这三本书,鲁南的风土人情扑面而来,现实中的素材在其中熠熠生辉。像《缱绻与决绝》中在历史关键时刻吼叫的铁牛,就取材于莒南大铁牛庙村的陨石;《君子梦》中那棵神奇的雹子树,在赵德发的家乡就有一棵。《缱绻与决绝》的主人公封大脚,原型生活在赵德发的邻村。这个老汉,一只脚大,一只脚小,他穿的鞋,只有女儿会给他做。这个形象写进书中,让人过目不忘。

  “农民三部曲”的问世,为赵德发奠定了在文坛上的地位。但他认为,这三部书的完成,只能是一个阶段。农民是社会群体的一部分,土地只是个载体,而要挖掘出人类社会深层的东西,不追根究底是说不明白的。于是,他有了新的想法:让写作贴近中国文化之根。

  三、寻根之游

  中国文化的根在哪里?在儒、释、道三家。表现儒家文化,《君子梦》已经写过了,他决定将目光投向另外两家。他想,中华文化的重建,儒释道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构件。写好这三家,表现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图谱,彰显中华民族的文明印记,表达自己的态度与思考,有利于民族文化基因的提纯复壮。他越往深里想,心里越激动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,勃勃在焉。这个野心不谓不大,难度不谓不坚,但正因其难,才有攻克的必要,才要攒劲前行。

  为往圣继绝学,这是自古以来士人的担当。梁漱溟先生说得好:“世界的未来是中国文化的复兴。”可是,传统文化如何与时代接轨,文化基因如何在全球化的今天被激活、被赓续、被超越……带着这些尚无确切答案的问题,赵德发鼓足勇气,准备上路。

  正在这时,赵德发接到五莲山光明寺住持觉照法师的口讯,要他上山探讨如何发掘五莲山佛教文化。他便找出一本有关佛教的书,临渴掘井,以备谈资。看着看着,心中怦然一动:机缘来了,下一步就写当代汉传佛教吧。

  那天他上山后,与觉照法师交谈半天,又在光明寺住下,深入了解僧人生活。黄昏时分上殿,他站在大群僧人后面,亲历了晚课的全过程。晚上,到一个青年学问僧的寮房,向他请教。那位法师特意点上一瓣沉香,从“戒、定、慧”三个字讲起,直至夜深。到“云水寮”睡了几个小时,打板声又将赵德发唤起。他起身去看,只见大殿内外僧影幢幢,晨钟也被和尚敲响。步出山门,抬头一看,只见半边上弦月正挂在天上,五莲山一片静谧。“钟声明慧眼,月色照禅心”,此景是也。

  参访光明寺,开启了赵德发的寻根之游。佛经中,讲过善财童子“五十三参”向善知识求教的故事。赵德发为了写好这两本书,自费外出参访,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,在多所佛寺住过。山中烟霞,庙内经声,让他梦魂萦绕。他结识了许多出家人,与他们一起参禅打坐,一起上殿礼拜,一起吃斋和出坡(劳动),了解了他们的宗教生活。不止一次,在吃斋饭时,和尚问他是否吃得惯,他说:吃得惯,我从小就吃素。赵德发说的是实话。他小的时候,常年难见荤腥,就连“素食”也是吃不饱的。五岁那年,全国都在闹饥荒,他家里只有花生壳磨成的粉,他肚子饿,却咽下下去那东西,急得哇哇大哭。

  但是,仅仅了解宗教生活还不够,还必须了解出家人的所思所想,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。这事可不容易,赵德发碰过一些钉子,有时候问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,他们避而不谈。但他不气馁,不退缩,以真诚的态度取得对方信任,以自己掌握的佛教义理与其深谈。每次采访结束,他还要给采访对象一两百元以作酬谢。这样,他的采访日渐深入,获得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素材,搞清楚了许多疑难问题。他茅塞顿开,领悟了许多妙道玄理,进而思考有关生命、宗教及科学的诸多问题,深究宗教文化在新世纪人类文明进程中应有的作用。

  外出参访,不只是让他获得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和灵感,还让他真切地体验到了过去僧人的游方之妙——四面来风,八面受光,殊胜之缘,得未曾有。一位出家人更是一语中的:游人是在风景点上旅游,我们是在人的心海之中旅游。

  一边四处参访,一边大量读书。与佛教有关的书籍,他搜集了许许多多,一本一本认真读过,做了几十万字的读书笔记。有一回,省城一位教授来赵德发家中作客,看了赵德发为写《双手合十》而读到的书籍,说,你光是这一项专题阅读,就赶上一个硕士研究生的读书量了。

  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小说人物在赵德发的脑海里活了起来。长达数年的读书与参访,他不是撷花缀锦,而是采花酿蜜,重视选择和扬弃,取其精华,滋养新的主体。大冶熔金,自出机杼。也可以说,赵德发是有慧根的。他不是出家人,却把出家人写得活灵活现;他写的是小说,却将佛理道义深藏其中。《双手合十》问世后,被《长篇小说选刊》转载,获得读者一片赞扬,连一些佛教徒也说这小说写得地道。台湾一位女居士讲:我抱住网路,三天三夜读完,很是感动……

  有意思的是,一位道士也看了此书,非常赞赏,建议他再写写道教。赵德发休整一段时间,又开始读书、参访。研读道教文化时,他在书橱上放了一张老子的画像,时时瞻仰。深沉的老子,凝视着赵德发,似乎在向他讲述大道之玄妙,宇宙之无穷,期待他妙笔生花,表现道教文化在当今的流风遗韵。

  与此同时,他参访了许多道观,“洞天福地”去过一些,荒山小庙也去过一些。他结识了许多乾道、坤道(男道士、女道士),向他们认真请教。有一天,他在网上看到天台山桐柏宫住持张高澄道长的博客,发现这位道长是位“海归道士”、“博士道士”,经历很有传奇色彩,文章也写得深刻而生动,心生景仰。赵德发给他发了纸条,表达了前去拜访之意,张道长很快回复:欢迎赵老师上山,贫道清茶伺候。没过几天,赵德发去了天台山,三天内与道长几次长谈,小说主人公的形象在心中立了起来。

  《乾道坤道》发表后,张高澄道长在博客上发表感慨:“赵德发老师的长篇小说《乾道坤道》已经发表在《中国作家》11-12期。祝贺之余,感谢不尽。此后天下人皆知道教妙在何处,衰在何处,来自何处,去向何处……此书乃继《双手合十》后再次关于宗教人士生活描写著作,赵老师于此玄空之门着眼,实乃天下第一人。”

  以这两部著作为标志,赵德发的创作成功地实现了转型:由乡土到宗教,由经验之内到经验之外。

  2013年8月,中国作家协会、山东省委宣传部、山东省作家协会在北京举办了“赵德发传统文化题材作品研讨会”。这是第二十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中国作家馆“山东主宾省”活动的一项重要内容。到会的各路神仙认为,赵德发在对传统文化的探索与阐释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。此后,安徽文艺出版社借势推出“赵德发传统文化小说三种”精装本,将《君子梦》《双手合十》《乾道坤道》合并推出。在北京与合肥两地的推介会上,粉丝云集,购书献花,纷纷表达对他的敬意。这三部书,甚至成为人们馈赠朋友的礼品,有人一买就是上百套。

  从2011年开始,赵德发深入大蒜行业调查,于2013年出版了纪实文学《白老虎》。此书在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评选中进入前十,为提名作品。著名作家张炜指出:“德发兼具多种笔墨,视野宏阔,深沉运思,既能虚构,又能写实,想像的瑰丽与勘证的严谨在一个作家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结合。《白老虎》即为纪录与诠释当下热点事件的又一写实力作。”著名评论家李掖平说:“《白老虎》的啸声穿云破雾,赵德发忧思三农问题、救赎世道人心的博大情怀撼人魂魄。”

  赵德发盯在黄淮平原蒜田上的目光,在2013年秋天又被一个地质历史学新名词引向了更为广阔的空间。那个词叫“人类世”,它促使赵德发转而关注人类的种种造作,人类对地球的种种改变,思考人类与地球的未来。思考的结果,就是一部叫作《人类世》的长篇小说。著名出版家安波舜听了构思十分赞赏,将出版这部作品的单行本。

  赵德发的散文成就,也不可小觑。二十年来,他创作了近二百篇散文、随笔,结集有《阴阳交割之下》《拈花微笑》,多篇被转载,被收入各种选集。他的散文,贵在坦诚与真实,妙在文化含量充沛,让读者认识了一个平实内秀、虚怀若谷、多才多艺的赵德发。读着那些文章你会感到,他既是卓有成就的作家,又是我们中的一员,可亲可敬。

  四、修行,在路上

  山东卫视有个名牌栏目,叫作《中华家风》。2014年9月7日这一期,邀请的嘉宾是赵德发和他的妻子杜娟。三十分钟的节目播完,许多人看了,都说深受感动。

  让人感动的,首先是赵德发的孝行。他在老家伺候父亲的情景,亲友们的讲述,让一个孝子的形象立在了观众面前。

  其实,在赵德发的老家,在他的亲友中,大家早就对他交口称赞。

  2004年,他的母亲得了病,几次住院治疗,效果不佳。第二年病情更加严重,大夫坦率地告诉赵德发,没有好办法了。母亲回家后卧床不起,父亲让儿子请人选好墓地,做了最坏的打算。但赵德发觉得,母亲才74岁,不该这么早就走。他四处打探,终于得知莒县有一位中医治此病有妙方,便带着母亲去了。就诊后,拿了药回来,一天三时给她喝。喝了三个月不见效,父亲说,算了吧,别撂钱了。但赵德发不听,依然每个月都去拿药。他和弟弟妹妹齐心合力,一起殷勤伺候。六个月过去,母亲的病情见好。十个月过去,母亲竟然病愈下床,能料理家务。治好了病,可以将药停了,但赵德发还是去拿,想让母亲持久健康。他每月去邮局汇款一次,拿过单子直接填写,因为他已经将医生那个长达18位数字的账户记得清清楚楚。医生发药到莒南车站,由二妹接到手,送回家去。春夏秋冬,供药不断,一连九年。那年春天,喜欢养花的老太太去集上买了一盆杜鹃抱在怀里,红花白发相映成趣,村里人都很惊讶,说没想到你好了 。老太太笑道:多亏俺养了个好儿呀。

  2013年正月,父母在一周内先后患病,住进了医院。赵德发兄妹五个齐聚医院,待二老出院后又在老家陪护。过了一段时间,大妹妹去济南看孙女,赵德发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轮流值班,每人每月都要回老家住一周。赵德发有工作,有创作任务,还经常去外地参加活动。有人建议,出钱雇人伺候吧,你的时间太宝贵了。赵德发摇头道:子欲养而亲不待,我不能留下遗憾。再说,我是老大,必须带头。他将工作与活动做出调整,从不缺勤。在老家,尽管夜里还要照顾老人,睡不好觉,但他都是将闹钟定好时间,五点起床,在父母的鼾声中写作。等到老人醒来,他将电脑一关,又投入了一天的忙碌之中。在他的带领下,弟弟妹妹也个个孝顺,从没因为老人的赡养问题出现过争执。

  2014年正月,赵德发的母亲突然去世。他舍不得母亲离去,竟然将母亲的身份证带在身上,整整三十五天,直到上过“五七坟”才掏出来放进抽屉。母亲走后,老父还需伺候,他在家里装了宽带,交了两年的费用,想伺候父亲长久一点。但2015年的正月,父亲也撒手人寰。处理完丧事,那座老宅人去屋空,但村里好多人都记得赵家兄妹对父母的孝敬。

  在《中华家风》为赵德发做的那一期节目里,杜娟讲述了一件趣事:2004年,她先去了新西兰女儿那里,后来赵德发也去住了一段时间。临行前,他发现家里出现一只老鼠,想打死它又不忍心,留着它,又怕它饿了啃书,就在墙角放了一些花生米。二十天后回来,书没坏一本,那只老鼠却油光水滑,胖了很多。讲到这里,现场观众哄堂大笑。

  从这件小事中,可以看出赵德发的一颗仁心。他从小到大,一直讨厌暴力,没记得和谁打过架,也没有什么仇人。他说,大家来到这世上都不容易,为什么要相互攻击相互伤害呢。写作传统文化题材作品,更是让他深入领会了先贤圣哲的一些理念,以此指导自己的言行。信奉中庸之道,讲究与世无争,是他最为突出的处世特点。所以,山东一位知名评论家与朋友谈论赵德发,说:他呀,是绿色的。意思是有利于“环保”的,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。

  赵德发在《双手合十》一书中,让主人公慧昱提出了“平常禅”的主张,想让禅宗文化走向民间,将禅境化为亲切平易的人生境界。修禅者,不必刻意持戒、坐禅,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,去除造作,随缘任运,在黄花翠竹间领悟禅学的玄妙,于日常生活中感受真理的博动。赵德发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禅者,但他在日常生活中是践行了“平常禅”主张的。写作《君子梦》时,他的身体累出了毛病,朋友建议他去学练气功。这种气功,以释释道三家理念为宗旨,主张“性命双修”。半年下去,他的身体状况大大改善。从此,他每天临睡前都要打坐半小时左右,十八年来没有间断,不只让身体保持了健康态,还让心境变得越来越豁达和安详。

  2011年,赵德发被曲阜师范大学聘为兼职硕士生导师,从此开始,收了六届十六个学生。三十岁之前没有任何文凭,连小学都没毕业,此时却当了大学兼职教授,带研究生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。他说,教学相长,这是鞭策我不断学习呢。他努力钻研学问,认真指导学生,赢得了弟子们的尊敬。弟子们亲切地叫他“师父”,自称“赵家班”。有一位学生毕业时给他发短信说:“师父,我们已经正式毕业了,感谢师父三年来对我们的悉心教导。每次参加师父的文学聚会,人生的视野都会更开阔一些,师父的作品也总是以饱满的热情和深刻的人生哲思感染着我们,很幸运在研究生学习期间能够在师父的指导下做学习研究。虽然毕业后不能和师父师母以及学妹们常聚了,但无论走到哪里,心都永远牵挂着师父师母和美丽的曲师大校园。祝福师父师母在以后的日子里平安健康,越来越好,也预祝师父的新书大卖,嘿嘿。”

  但是,到了2015年底,赵德发却主动向学校提出,今后不再接收新生。他认为,自己已经到了退休年龄,该实行减法,在自己的有生之年,将精力集中于写作。

  行止有度 ,收放自如,是赵德发的一贯作派。

  赵德发向朋友说过,他前些年,每当看到一钩上弦月在西南天空出现,心中总是涌现出一股焦虑情绪。为什么?因为发现时光匆匆,而自己要做的事情又太多太多。

  他说,当2016年的第一钩新月出现,他心中却不再有焦虑,而是一片宁静,一片平和。

  遵从造化,万般随缘。这是他此时的想法。

  得大自在,入大境界。这样的状态,值得欣赏。

  赵德发说过:写作是一种修行。人生何尝不是修行?修行,在路上。这是最有意义的“得大自在”的最好“自在”。

  《中国草根》2016年第1期

来源:莒南视角 编辑:jnx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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